作者：黄一彪（中国社会科学院古代史研究所暨中国古代经济史研究中心助理研究员）
茶叶既是百姓日常饮食所系，也是古今市场上颇受欢迎的商品。清代以来，北京民众对茉莉花茶偏爱尤深，茶号、茶行、茶铺、茶馆遍布市井街巷。晚清民国时期，徽商吴炽甫家族在京城开设的茶号遍布城内繁华地段，西单北大街、东四北大街、西四北大街、菜市口大街、地安门外等地均有其铺面。
当时北京嗜茶之风盛行，并不限于士绅商贾。民国史料记载：“盖茶叶一物能涤除烦燥，人之操作愈苦者，其渴饮亦愈甚。”据粗略统计，当时北京每年消耗茶叶370万斤至400余万斤，城内外茶叶店不下300余家。百姓不可一日无茶，拉车苦力、扛活脚夫劳作之余聚在一起也以茶涤烦。
茉莉花茶香气持久，长途贩运不易散失其香，滋味又浓，恰能调和北京井水的苦涩。早年茶商南下办茶，首推冀州寇姓，其后徽商方、张、汪、吴四家运茶来京，鲁商孟姓继之，时人并称“六大茶商”。正是北京百姓对这一口味的执着，催生了一张覆盖南北的商业网络。近年来的研究指出，吴炽甫家族在浙江、福建和北京分别开设了茶庄、茶栈和茶号，建立起收购、加工、窨制、批发、销售一体化的经营体系，分派家族重要成员在各地主事，进行跨地域经营。
花茶契合北京百姓的口味，牵动的却是南方数省诸多百姓的营生。花茶窨制，工序甚繁。福州所产茉莉、珠兰极盛，专供绿茶窨香之用。茶商南下之前，先派人赴福州预先准备，待徽州、浙江等地的绿茶一到，即与鲜花拌和窨制，使茶叶饱吸花香。加工完成后，又经海路运抵天津，再转运北京。沿途工本开支层层叠加，到了北京铺面售卖，茶价已翻上数倍。一罐花茶从山间茶园到京城茶肆，经过的不只是千山万水，更串联起山户、花农、茶工、篓工、茶贩、脚夫、船工等人的生计。
北京的老茶馆卖茶说书，饭馆亦附带茶饮，街边茶摊更是熙熙攘攘、人头攒动。这些茶馆、茶摊不只是饮茶之处，更是商谈生意、信息交换的重要场所。时至今日，张一元、吴裕泰等老字号，仍延续着跨越百年的花香。一碗茉莉花茶，一端连着北京市民的消费习惯，另一端串起南方各省的产业链条。消费偏好和生活习俗催生市场，市场又将千里之外的产地、生计与北京紧密联结，这便是中国市场经济朴素而生动的体现。
《光明日报》（2026年07月23日 15版）
